一場觸碰邊界的旅程,殘酷而詩意


文/樊香君(《永恆的直線》舞蹈構作)

「過去的真實圖像就像是過眼煙雲,他唯有作為在能被人認識到的瞬間閃現出來而又一去不復返的意象才能被捕獲。」

距離謝杰樺最後一次舞蹈與科技作品系列正式發表後至今已四年了。2015年《Second Body》於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首演後,他帶著作品在歐洲演了一圈。在備受歐陸藝術節肯定的同一年,他也因著父親的健康狀況,體驗至親終將走向人生終點的準備時刻,感恩一切安好,卻開啟編舞家盤旋在「生死」一題。2019年,謝杰樺端出《永恆的直線》,四年磨一劍,不短也不長,但在現今演出量產,深怕曝光度不夠的表演藝術生態下,願意等待其實不易。

在初期對創作進行考古學式的挖寶與開展工作中,我們的討論範圍從社會學、人類學、神學角度甚至到影集《碳變》、《黑鏡》、《西部世界》等,思考宗教儀式、社會規範對於人類面對死亡的支持與制約為何,進一步擴展與想像當人類得以跨越生死邊界,不再有輪迴反覆以及末日審判作為終點時,永恆前進的直線風暴,將如何改寫人類與萬物?這無疑是個離人類現世不遠的異托邦。

遠處談起以外,我們也試著搜集身邊親友、舞者們與死亡有關的故事,試圖在每個人身上找尋死亡曾或遠或近留下的痕跡,杰樺甚至給出一道題,要大夥兒各自寫下遺書,揣摩死亡將近的模樣,反思自我與世界之間那些未解的結。向內挖掘的過程中,有人因過度靠近死亡留下的傷痕,而不願靠近排練場。有人害怕因寫了遺書促使死亡現前,遲遲未肯寫下隻字片語。挖掘的過程起初不算順利,但舞者的魔力在此,總能在後來的幾次排練中,看見那些真實的害怕或傷痛,逐漸在身體上醞釀,如雲煙般若隱若現。

建築背景的杰樺,思考求解不馬虎,空間建構與身體雕琢是一筆一畫,該如何精準就不能有偏差,這是為何他向來能深入了解技術執行的方方面面,駕馭與科技有關的創作。而與他長期合作的設計夥伴們,如「叁式」也多是理工背景出身,在製作統籌與建構程式語言更是一絲不苟。可以這麼說,按部就班,精準控制,即是《永恆的直線》進入實驗室與排練場初期的態度:實驗、發展與搜集可用素材,對素材進行可能的討論、分析、理解與擴充想像。杰樺與舞者、設計團隊各方人馬來回碰撞激盪,互丟靈感與美感以外,更多的是彼此錯身與誤解,或者只是一團空白,停滯未前。一隊人馬彷彿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想摸出各自對於死亡與未來的想像,亦步亦趨邁向科技與進步的火光灰燼處,希望瞥見跨越生死的存在模樣。

不幸也是幸,杰樺在最初選擇了難以捉模的「煙」,為了這場關於死亡的異托 邦先行佈難解的棋局,讓迷霧更加曖昧,不可測也不可解。無論這群藝術家們曾經有過多少合作經驗,又如何有默契,碰上這團「煙」,他們皆無法以過去的邏輯慣性,按部就班定好cue點來解。今天的煙美得不像話,明天可能因為氣溫驟變,一切繁華化為烏有,整群人只能靜待。大自然的種種物理變化完全超越影像、雷射等高科技的可掌控程度。這場標榜舞蹈與科技的演出,諷刺地臣服在自然物理現象下,無論是人為或是科技操控,都拿這一切沒轍。四月試演場前夕大夥兒的低潮可想而知,舞台監督甚至等不及了開們見山直接問杰樺「你的企圖到底是什麼?」

而好戲才要上演。歷經了今年四月的試演場,杰樺決定不再去控制那不可控的,將思緒暫拋虛空,「讓作品飛」一陣。這一飛,像是漂浮與低旋在天與地,生與死,過去與未來之間,他逐漸感受到一個不如以往清晰,卻好像有那麼回事的世界。這裡有奇花綻放,噬心噬魂,小死亡將慾望擲向虛空折射了萬物;生靈如煙漫舞的遠方和那火光灰燼處堆疊著的是人、是鬼、或是神?彷彿像那場班雅明說的進步的風暴,猛烈吹擊著歷史天使的翅膀,使其無可避免的面向未來,他想喚醒死者,卻只能看見眼下的斷垣殘壁越堆越高。

這次的創作經驗無疑推翻了杰樺與合作夥伴們過去習慣的思考與求解方式,但也許正因如此,他大膽一搏釋放了過去創作中欲觸卻未及的想像。《永恆的直線》也似創作者面對死亡的鏡子,將那些生命中未解的結,殘酷而詩意地逐漸展開。或許是願意等待,或許就是年紀到了,這場觸碰生命邊界與合作邊界的旅程可能才正展開。







安娜琪舞蹈劇場  Anarchy Dance Theatre